
春访三苏祠:瓦罐里飘出的千年烟火
一:叩开朱门寻春静
踩着沾了朝露的青石板,我站在三苏祠朱红大门前的时候,檐角垂着的迎春花刚抖落了一滴露水,正巧砸在我的衣领上,凉丝丝的痒。三月的眉山城把所有软乎乎的春意,都攒着塞进了这一方老院子里,连门口卖菜阿婆的吆喝声,都压着嗓子放轻,怕惊飞了檐下刚落脚的白燕子。
谁能想到,九百多年前,这里不过是苏氏父子居住的小小的庭院,如今走过了改朝换代,风过修竹,还是当年那股清劲的劲儿。跨过高高的门槛,喧闹一下子被隔在了门外,满眼都是浸了绿意的静。老榕树把根须扎进池塘的泥里,垂下来的气根晃啊晃,扫得水面起细碎的波纹,红锦鲤躲在荷叶影子里,半天肯动一下尾巴。风穿过西厢房的木窗,带着楠木的香,落在我肩上,连步子都不自觉放轻——这满院子埋着多少文人的骨血,哪敢唐突了这片静。
我沿着碑廊慢慢走,石碑上刻着苏轼手书的《黄州寒食帖》,石面被无数人摸得发润,“空庖煮寒菜,破灶烧湿苇”那几个字,笔锋里带着穷愁,却又透着一股不肯折腰的硬气。站在碑前看久了,仿佛能看见千年前那个贬官黄州的中年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,蹲在破灶台前,哪怕锅里只有青菜,也能咂摸出人间滋味来。那股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豁达,不是写在纸上的口号,是刻在石头里,长在院子的草木里,只要你静下心来,就能闻得到。
二:一口泡菜尝出东坡味
逛到中午的时候,肚子开始咕咕叫,本地同行的朋友拉着我绕到祠后的老民居,说要给我看一样“东坡藏在百姓家里的宝贝”。推开农家小院的竹门,院子角落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半人高的瓦罐,罐口压着干净的青石板,晒着春日的太阳,连风一吹,都带着点若有若无的酸香。
主人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婆,听见我们来,笑着搬来小竹凳,掀开最边上一个瓦罐的盖子——那一瞬间香就漫开了,泡得透亮的萝卜条、豇豆、仔姜,沾着红红的辣椒油,脆生生的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。阿婆夹了一筷子仔姜给我,我咬下去的第一口就愣了:脆是清爽的脆,酸是柔和的酸,带着点辣椒的鲜辣,连姜的辛辣都变成了提味的香,配着刚蒸好的白米饭,一口下去,连额头都沁出细细的汗,说不出的舒服。
阿婆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给我们讲,当年东坡被贬到黄州又去惠州,不管走到哪里,都爱把当地的青菜腌了存着,日子过得清苦,却总能把粗茶淡饭过成滋味。
后来眉山老家的人,就把腌泡菜的法子一直传了下来,一传就是近千年。现在家家户户的院子里,都少不了这么几坛泡菜,不管是待客还是自家吃,端出来一碟,就是最地道的眉山味道。
我捧着饭碗咬着脆萝卜,忽然就懂了,苏轼最动人的哪里只是他写的诗词文章?是他不管落到什么样的境地,都能认认真真过日子的劲头。他当得了翰林学士,也当得了田间农夫,住得了雕栏玉砌的院子,也能在破茅屋里腌出一坛香飘十里的泡菜。这种把苦日子过甜的豁达,这种扎根在烟火人间的从容,早就从苏家的院子,流进了每一个眉山人的骨子里,变成了瓦罐里这一口酸香,从来都没有断过。
临走的时候,阿婆非要给我装一小瓶泡菜带在路上,我握着那个玻璃瓶,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去,萝卜条透着透亮的光。回头望三苏祠的红墙,藏在成片的绿树后面,春光明媚,岁月安然。原来所谓的文脉,从来都不是放在博物馆里供着的古董,它是院子里千年不散的静,是百姓家瓦罐里飘出来的香,是一代又一代人传下来的,好好过日子的底气。只要这口春静还在,这口泡菜香还在,三苏的精神,就永远活在烟火人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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